荒园里的仙人掌
十一 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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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噩耗>
平安夜的晚上,我正和几个朋友在小镇上逛夜市,突然从北京打电话来说,季月去世了。她的灵柩会在明天下午运回四川,要我届时去接机,电话是季梦打的,他是我中学同学,季月是他妹妹,我女朋友,从街上带了瓶红酒回家。在黑色的屋子里,我点燃了蜡烛,斟满两只酒杯,拉开窗帘,黑幕上挂几点星光,风吹进时,烛光开始打颤,摇动着酒杯里的身影,桌子的另一端,是季月脸上永远的微笑。我凝视着,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,想在双眼模糊前,将自己灌醉。
<机场>
惨白的阳光揭开窗帘后,然后揭开双眼。14点半,我换了那件黑色大衣,戴了墨镜出去。其实我一直都不喜欢黑色,黑色太深沉,但季月曾说,黑色衣服看着会比较成熟些。车子经过蓝田港湾的时候,我看到了摊坝上那一大片的仙人掌,那是季月最爱的植物,她曾说,等有时间的时候,就和我一起,在整个荒园里栽满仙人掌。每天看着它们生长、含苞、破蕾。想到这里,眼不禁迷湿起来。
所有形形色色的人从安检门里出来,伴随着广播员的声音和流动的声响。我站在门口,任凭人流的穿梭。季梦从里面出来,一件长到膝盖的风衣,他素来只穿牛仔的,墨镜也让他看起来很沉重。他看到了我,但只是走过来,想要说什么,话却终究没有出口,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,然后一同上了车。他怀里一直紧抱着那个木盒子,那是季月。记得当初在机场送她的时候,她还娇-地在我耳边轻吟,等我回来。我一直都深信着这句话,等待着,如今她回来了,却躲进了盒子里,不肯见我。
<荒园>
我将家里的一间客房打扫出来,让季梦住进我家,我告诉我,季月走时的最后一句话是,哥,我想回到荒园去。所以我们决定,将季月的骨灰埋葬在荒园里。
这个荒园坐落在小镇的东面,是个挺大但也荒凉的园子,园子中间曾经是个地坛,后来被改成了篮球场。在周围也种上了许多树,还有许多花。我和季月就是在这里认识的。那时候我们都在小镇上念高中,有一次我到荒园里去”采景”,无意中看到了浓密的灌木丛背后的季月。她当时手托着书,静静地坐在那里,在一片葱郁的的衬托下,是那样的宁静,恬然。我悄悄的拿出照相机,接连着拍了好几张,第二天照片洗出来了,我带上相片踏着车又来到荒园,但并没有找到季月,第三天也去了,第四天也是,但都没有再遇见她,我沮丧地离开了荒园,以为那只是上天给予的一瞬间而已,但我同样感谢上天,给我留下了永恒的记忆以及那些真实存在的相片。
大约是一个月之后吧。几个朋友约我去荒园打球,下午我乘便车过去,那天的眼光很灿烂,球赛也很激烈。比赛结束后,我躺在场上灌蒸馏水,朋友们有事先走了,我平躺着看着蓝天,突然听见脚步的声音,便立刻坐起来,是季月。她仍旧手托着书,静静地迈着步子,她看见我,然后从眼神里传出个问候,再轻轻地向前走去,渐渐靠近浓密的林子,我站起来,赶了两步。“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?”我问她。她先是惊愕地望着我,然后放下书,“你呢?”
“我叫韩咫,你可以叫我丛草”我答道“你有几张相片在我那里,你明天有空吗?”我走上前去,到她的面前,她看着我,“有空啊!不过你刚才说的,是什么相片?”我将那天偷拍的事讲给她听,她轻轻地笑着问我“真有那么好吗?”“是啊!不信我明天带来你看了就知道,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呢?”“我叫安季月,安季月的安,安季月的季,安季月的月……”接着是一串银铃般的笑声,夕阳洒下一片金色在她身上,像一尊雕像般坐落在了我的心里,那是我第一次和季月谈话,也是那一次,我知道她喜欢仙人掌,因为她喜欢阳光。
以后,我们便时常相约到荒园里散步、看书。然后一切就都像编定的电脑程序一样,我们恋爱了。此后不久,我们一同经历了暗黑的七月,在那个炎热的夏天,我们因为考上了同一所大学而紧紧的拥抱在一起。
时间随着温蜜的日子而静静度过,转眼间来到大学已经四年了,各种大大小小的考核如期而至,那一阵子很忙,有时一整天也看不到季月,我被一家外企看中,他们约我下一周的上午去他们公司参加应聘会。我是学计算机室内装潢与设计的,一连几天我都呆在电脑前,我想设计出一张图稿来,让以后的路更好走些。但我始终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做,无意中,我看到了窗台上的那叶仙人掌,那是季月送给我的,我觉得,我能在那上面挖掘到些什么。
星期一的上午,我带着由那叶仙人掌而制作的设计图去了那家公司,应聘会刚开始不久,我接到电话,季月住院了。我毅然离开公司,来到医院。季月躺在病床上,望着窗外的风景发呆,我轻轻的走过去“季月,你怎么了?”我握住她的手,好冷。她静静的转过头来,然后靠在我的肩上,我可以感受到她因为抽泣而发出的颤抖。我轻拂着她的长发,“告诉我,怎么拉?”她仍旧没有说话,摇了摇头,过了好久,才吟咽着说出两个字“我怕”
我在医院陪了季月两天,后来是季梦告诉我,季月患的是红斑性狼疮。医生向我们介绍了北京的一家医院,他们决定明天起程。我先前准备一起去的,但被季月阻止了,她让我再过一个月大学毕业后,回到小镇,在荒园等她。可恨的是,我当时居然真的留了下来,我应该去陪她,也许一切就不会像现在一样,我恨自己,恨自己一辈子。
<厮守>
一个有阳光的上午,我和季梦一起,将季月埋葬在了荒园里,寒风瑟瑟,不觉间将人的泪吹落下来,我坐在季月的墓碑前,拿起一只酒杯,在的墓头上轻轻的洒下去。季梦拍拍我的肩膀,他说:“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,我要回到北京去,妹妹应该可以安息了,你自己保重。”我独自一人坐在墓碑前,直到天黑。
后来,我辞去了在公司的工作,回到小镇原来的那所高中担任计算机教师,业余的时候帮人做些设计。我取出银行里所剩的几万块钱,卖掉了以前的那套房子,向父母和朋友也借了些,买下了整个荒园,以及荒园旁的那所公寓,并打通了蓝田港湾那片仙人掌地主人的电话,说我要三千株仙人掌,我要将它们全部栽种在荒园里。季月,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,我想你一定看得到,那满园的仙人掌,生长、含苞、破蕾……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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